莫言、记者与少年:一场草根球赛引来的故事

发布时间:2026-09-14 23:39:29 | 来源:新浪体育综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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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笔告别足球二十四年后,我又一次站在这座小城球场的看台上。看着场内场外的热闹氛围,这一刻我忽然明白:当年我执着的从来不是输赢,恰恰是眼前这满场的烟火气。

文/刘玮

9月12日傍晚,我靠在高密豪迈体育场的栏杆上。晚风从胶河方向扫过来,裹着场外炉包的油香,混着场边青草的气儿,扑在脸上热烘烘的。

满场烟花气的球赛

一万余人挤在看台上,大旗摇得哗哗响,喊加油的嗓子哑得都劈了音。场边搭着《红高粱》主题的布景,酒坊幌子随风晃悠,扮九儿的演员水袖一甩,刚柔并济的劲儿,一下就把这片土地的文脉和热血,全揉进了脚下这片绿茵场里。

这是齐鲁超赛潍坊主场对阵东营的比赛,也是这个夏天高密承接的第七场足球赛事。算上七月那一场,我是第二次来高密看球了,这也是我告别足球记者生涯二十四年来第二次踏进国内足球场。

身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,举着个卷了边的塑料小旗子,喊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,还扭头跟我搭话:“老弟你说,咱高密前些年哪敢想,能办这么大的球赛!”

前排的小伙子把儿子架在脖子上,小孩手里攥着个蜡笔画的歪足球,每一次攻防都挥着胳膊乱喊,口水顺着下巴滴到爸爸衣领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

场外也热闹。小吃摊从入口一直排到路口,刚出锅的炉包在铁板上滋滋响,油星子溅起来,很远都能闻见香味。等着进场的球迷攥着球票,先凑到摊前买两个垫肚子。卖蜜枣的大娘跟前围了几个年轻人,你塞一个我塞一个,嚼得甜滋滋的,踮着脚等开场哨。

我站在人群里,没人认得我这个曾经的足球记者。可这种挤在人堆里的热闹,比当年坐媒体席舒服多了。

故人、少年和记者

看台的人群里,我一眼瞧见了莫言。

他戴着帽子,穿了件很普通的格子衬衣。手机壳都磨边了,举起来一会儿拍球场,一会儿转过去拍场边的红高粱舞,身子还跟着人群的节奏晃,看上去和普通的球迷没两样。

这位红高粱地里长出来的大作家,看着脚下滚动的足球,看着满场热闹的普通人,眼里亮着光——他笔下的东北乡有热血有烟火,眼前的景象,就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东北乡。

算起来,我和莫言也有十四年交情了。2012年斯德哥尔摩诺奖典礼,我是唯一到场的山东媒体代表,曾面对面采访他。之前我还做了《莫贝尔的故事》动漫片,大概是领奖前国内唯一一部介绍他的片子。那时候在异国他乡聊的是文学,是东北乡的高粱地,哪想到十四年后,我俩会在他家乡的足球场碰头。

球迷很快认出了他,一窝蜂围过来要签名。他来者不拒,碰见穿校服的小球迷,特意蹲下来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。有人问他原来也爱看球?他笑着点头:“文学和足球一个理,都得扎根在人堆里,才有劲儿。”

开场前的开球嘉宾,是高密体操队的两个小队员,还跟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教练。刚结束的省运会上,这支体操队拿了14块金牌,全省第一,的确很厉害。

小家伙穿着省运会战服,踢那一脚的时候鞋带还开了,差点崴了脚,惹得全场善意地笑。踢完球俩人攥着小手一溜烟跑回教练身边,老教练粗糙的大手掌盖在他们头顶上,抹汗抹得俩孩子皱鼻子,看着特别暖。

看着这两老两小,我忽然有点晃神。二十四年前日韩世界杯的赛场边,我也攥着个采访本,眼里全是输赢。后来国足铩羽,我心灰意冷封笔告别足球,一头扎进黑白棋盘,一待就是二十四年。这期间世界杯、欧冠也没少看,却再也没踏足过国内足球场半步,总觉得本土足球,早就没了当年那股热乎气。

七月第一次来高密,是担任高密棋类协会主席的老朋友刘宏伟硬拽来的。本来满心推脱,觉得一个县城的业余球赛能有什么看头,结果一进场就愣了,万人看台坐得满满当当,锣鼓喧天,球迷的呐喊干净又纯粹。那一夜,我堵了二十四年的心结,悄没声儿松了。

这次再来,心境又不一样。我不再是抱着猎奇的心态看一场“草根球赛”,我是真真切切在看一座小城,怎么把足球做成老百姓自己的日子。

凭一张票根,串起一座城

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顶级赛场的输赢,是普通人眼里的光。这份光,在高密从来不是偶然。

一个夏天,这座小城一口气接下5场齐鲁超赛、2场潍超赛,6.9万人涌进现场。而且零事故零舆情,带动综合消费1300多万元。数字说起来冰冷,可你站在散场的路口看,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,沿街的民宿灯一盏盏亮起来,出租车师傅笑着招呼客人,你就知道这热度是真的,扎扎实实落到了老百姓的生活里。

高密人最懂怎么把一场球的热度,变成实实在在的生计。凭一张球票根,可以免费逛莫言旧居、红高粱影视城,可以在合作的饭馆、民宿享专属折扣。看完球的球迷顺着人流逛到小吃街,吃两个热炉包,喝碗高粱粥,顺路带两包蜜枣回家;外地来的客干脆住一晚,第二天接着逛景区。一张薄薄的票根,串起了“观赛—旅游—住宿—餐饮”一整条链子,把过路的流量,变成了留下的生意。

更戳人的是藏在细节里的用心。我特意去场外的卫生间转了圈,洗手台边真装了手机托架,洗手液、擦手纸整整齐齐摆着;上次来遇到了下雨,志愿者抱着一摞雨披沿看台挨个送,三伏天每人手里递一把凉扇;就连主席台上最好的位置,坐的也不是领导,是快递小哥、乡村教师、一线医护和产业工人。

这些事,没有上级文件要求,全是高密自己跟自己较劲:办赛,就不能只图“不出事”,要让每个来的人,都觉得被当回事。

体育部门牵头,二十多个部门协同联动,上千名志愿者连轴转,从“政府包揽”到“全城一起办”,这座小城用80天的赛事证明:县城的标准,从来不是“差不多就行”。可以有比肩大城市的赛事品质,可以有暖到人心的服务细节,可以用一场球,撬动一整条文旅商产业链。

不止是足球,刚结束不久的第二十六届省运会,高密运动员拿下34枚金牌,占了潍坊代表团近三分之一。这就是高密的体育底气:不止有大赛的排场,更有扎根的青训;不止有足球的热闹,还有体操、棋类、武术、健身跑遍地开花。

“全国象棋之乡”的牌子擦得锃亮,“高粱红了”马拉松跑了七届,还有村村有球场、处处有健身的人。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,是全城人都能掺和的热乎日子。

足球最动人的,不是输赢

晚风又吹过来的时候,炉包的香混着青草气飘在球场里。终场哨响,球迷慢慢散场,街边的小吃摊还冒着白汽,老板擦着汗招呼晚走的客人。

高密有三贤四宝,现在又添了三样:足球、炉包、红高粱。在我看,这三样本就是长在一起的。红高粱是根,扎在这片土地上,养出了莫言的文字,养出了淳朴厚道的人;炉包是烟火,是踏踏实实的日子,是热气腾腾的民生;足球是那股劲儿,是不服输、能拼搏,是一座县城也敢办大赛、也能办大事的心气。

三样东西拧在一起,就是一座小城的精气神。没有顶级球星,没有天价投入,可这里有最纯粹的热爱,有最实在的经营,有从上到下一股“不将就”的韧劲儿。就像红高粱地里长出来的庄稼,扎根深,劲儿足,到了秋天,自然结出沉甸甸的穗。

散场的时候,我们顺着人流往外走,路边的炉包摊还在忙。朋友买了几个递我一个,烫得我左右手倒腾。咬一口,油香混着面香,味道的确不错。

看着满街的灯火,看着三三两两聊着球赛的球迷,看着孩子们举着小旗子跑过,我忽然就懂了:当年我执着的,哪里是足球的输赢啊!

足球最动人的,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奖杯。是看台上大爷沙哑的呐喊,是小球迷脸上的口水,是炉包的油香,是满场的烟火气,是一座小城认认真真把一件事做好的模样。

二十四年绕了一大圈,我原来以为丢了的足球初心,其实没丢。它就在小城球场的呐喊里,在炉包的热气里,在红高粱随风晃的影子里。

玮哥于2026年9月14日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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